如马铃薯丰盛的回声:诗中的马铃薯

文章   2020-07-02  阅读 928 次

如马铃薯丰盛的回声:诗中的马铃薯 

  海德格曾说:「贝多芬的四重奏被存放在出版社的仓库里,就像地窖里的马铃薯一样。」海德格举这例子试图说明,在没有艺术眼光的前提下,艺术品也不过被视为一种物质而存在,可以像木材那样被运送或是马铃薯一样被贮存。马铃薯,在艺术家芭芭拉‧赫普沃斯(Barbara Hepworth)写给艺评家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的信中,被以完形心理学的方式提及:「结构主义并非不处理心像-事实上它包含了用法最好懂的图像-地景律动的基本构成形式……有机的,拥有无限变化可能,自原始人类出现便具有社会意义。我可以写本有关晶体与马铃薯的书。」马铃薯是人类最重要的粮食之一,1493年欧洲与美洲初相逢之后,透过所谓的「哥伦布大交换」,逐步传播到欧洲。此后五百年间,马铃薯慢慢地渗透欧洲生活,构成了欧洲人的生活意象之一。

  关于深藏在地窖的马铃薯,谈欧洲饮食文化的书籍《诸神的礼物》曾提到,当初安地斯山脉的马铃薯必须储存一段时间以破坏野生种的毒性,后来经过当地驯化才有如今的马铃薯。《发酵圣经》倒是很有趣地记载了一道利用硷化方式让马铃薯发酵成像麵包般的南美食物,或许可以说是菜餚中潜藏着马铃薯被驯化前的秘密。

  正由于马铃薯来自南美洲,在诗歌中我们会观察到马铃薯在不同社会中的面貌,例如聂鲁达曾写过〈马铃薯颂歌〉(Oda a la papa),塑造美洲人的认同与精神:

土苹果

你叫

土苹果

而不是马铃薯,

你生来没有鬍鬚,

你不是西班牙人:

你黝黑

就像

我们的皮肤,

我们是美洲人,

土苹果

我们是在地人,

如马铃薯丰盛的回声:诗中的马铃薯你深奥

且细緻

纯净,果泥,最纯洁

白色玫瑰

埋在土下,

在那里开花

在泥土

之中,

在你多雨的

故乡

土壤,

风雨的智利

潮溼的众屿,

海上的奇洛伊岛

在向南海展露

绿光的

翡翠中。

  诗里将马铃薯翻译成土苹果,是欧洲对马铃薯的称谓,而马铃薯起源地祕鲁,当地的克丘亚语,称马铃薯为「papa」,本诗中的土苹果原文都写作「papa」。在台湾称做马铃薯,是因为它的形状像马铃,即使今天在台湾也鲜少像中国将之称作土豆。荷兰人斯特儒斯(Henry Struys)在1650年访台时,就发现有马铃薯种植,有人猜测早在十七世纪初期马铃薯可能就随着西班牙传播到台湾,再加上后来的殖民与移民史,透露台湾马铃薯特殊的传播史。我们读到聂鲁达试图在诗歌中将这南美饮食文化中最重要的主角与身分认同结合,当代祕鲁诗人阿多尼奥‧西涅罗斯(Antonio Cisneros)在90年代〈弥撒〉组诗中也曾写过: 


可能北方风格的烤羔羊是/喜乐与丰腴/像周五晚上的酒吧。

可能它总是与我们同在/在我们的心中/也在我们安稳的腹中。

一边怜悯一边感到可口,让它知悉/何以在临终/食慾与记忆消退。

可能羔羊是/象徵与抚慰。上帝的羔羊。

可能羔羊关乎永恆/带着切半的金黄马铃薯。

但不应该像被大啖消化的/东西那样被取用。

可能它只是一束光,闪耀在海床的中央。

而在旅程手中的某物,却幽暗而残酷像只十字镐。

如马铃薯丰盛的回声:诗中的马铃薯  虽然这首诗中的马铃薯不像聂鲁达诗中背负着强烈的认同,反倒有点接近帕斯(Octavio Paz)在散文〈洁净与压抑〉中描述的南美饮食风格,但在〈弥撒〉中,马铃薯默默地与宗教的羔羊意象融合,成为神圣特性的一部分,马铃薯做为一种深植民族性的特徵被文学不断招唤。

  作为外来饮食的马铃薯,经过几百年才慢慢地融入社会之中,被当作是人口扩张的解药。从修辞看来,海德格未必带有着太多讚赏的意味,德语的马铃薯Kartoffel语源来自义大利语的tartufolo(松露),而松露的原意不过是「地上的肿块」而已。这些语言之间借用词语的过程也许无解,但是马铃薯到了欧洲之后,从贵族传播到平民的过程,产生了许多意义的翻转,如今说一个人像马铃薯不一定带着多少好意。而在欧洲十六、十七世纪,根茎类作物因为带有分泌乳汁、精液的联想,而在民间被视为不洁。等到人口扩张,马铃薯的优点慢慢浮上檯面,加上政府的推行,才在十七世纪逐渐成为重要的粮食来源。马铃薯给欧洲人的印象就像是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的诗:

然后,我踩进轮辙,

在铺得很差的路上。小木屋,荒野上残缺的分租房屋。

用铁丝网围起来种马铃薯的小片土地。

他们彷彿玩着牌,我彷彿闻到捲心菜,

彷彿是伏特加,彷彿是污垢,彷彿是时间。

  马铃薯出现于农村风景中,是世俗世界的构成部分,我们在希尼(Seamus Heaney)那里也读到:「他把高出地面许多的部分拔除,埋入尖利的铲刃鬆动新长成的马铃薯」。或是梵谷的〈食薯者〉画作,马铃薯与日常关係紧密,并无南美诗歌中带来一种神祕感的可能。对于我们大多时候马铃薯可能就像聂鲁达在另外一首〈薯条之颂歌〉(Oda a las papas fritas)中提到的:

如马铃薯丰盛的回声:诗中的马铃薯世界的喜乐

正在滚沸之

油中

嗤嗤作响的 :

炸着

薯条

滑下锅

如清晨天鹅

雪白的

羽毛

半软时

带着金黄色时离开

琥珀色的橄榄油

再加上

蒜头

土性之芬香,

而胡椒粉,

像是飘散珊瑚礁的花粉,

又像是穿着

象牙色的

礼服,满满放在碟子

如马铃薯丰盛的回声

是大地简朴的美味。

  在这速食化的社会,或许薯条才是最多人熟悉当代的形像。